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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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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

“紅綢兵,十年前是叫我西南各軍聞之色變的赫林主力,因出征前會在胳膊上紮紅綢,所以叫他們紅綢兵。那時候的赫林王,還是現在赫林世子的祖父,我征戰多年,真正讓我覺得棋逢對手的只這麽一個。”

透過眼前小爐中升起的一絲煙火氣,平侯的眼神一下子穿越至當年的艱難歲月,“赫林人身材高大,異常勇猛,對西南沼澤地又極熟悉,剛開戰那段時間,我幾乎就是帶著一批批的兄弟送死。赫林王狡詐非常,從不留給我整軍喘息的機會,幾乎是我們才回城整修,紅綢兵便追到城下叫陣……”

姒羅聽得入了迷,忘了彼此身份跟時間,看著平侯又灌下一口酒,接著娓娓道來。

“每日都是跟著赫林人的節奏走,我那時徹底亂了,且我當時手下愛將出了事兒。我記得他是韓城人士,那年韓城雞瘟,韓城百姓日子極為艱難,他本是到韓城征兵,見此情景便上書叫免征兵。那時候人手實在不足,各地也是艱難,上級駁了他請求,結果這小子私自越級上報遭貶,且這事兒不知被誰洩露了出去,韓城軍及周邊府軍施壓朝廷,要朝廷放人,我這手下的事跡一時便廣為流傳。”

姒羅直起身子道一句,“那這人當得一句英雄,是一心為民的好人。”

平侯無奈的笑,“軍隊同平民是完全不同的,在你們看來是一心為民的好人,在我們看來有可能是動搖軍心的敵方奸細。”

姒羅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思路,“我不懂。”

“你方軍隊下級指揮官越過你同上一級直接聯絡,這毋庸置疑是違令的,他應當承受軍法處置,結果他手下的府軍鬧事,要給自己的頭兒討個公道。他確實在平日裏表現優異,同手下親如兄弟,可如今他做錯了事,一碼歸一碼,你能說功過相抵麽?他那府軍鬧到帥府,你懲不懲罰他,這隊伍的軍心都散了,不是鐵板一塊了。”

“兩軍交戰時動搖軍心,軍中大忌。”

他目光堅定不移,一瞬間整個形象都鮮活高大起來。

“且事後查明是他自己將這事兒洩露了出去,誰也保不了他……”

姒羅在他說“軍中大忌”之時便猜測到那人的下場,聽他這樣一說還是沒由來心裏一陣揪緊。

韓城征兵的故事,原來還有這樣一段悲壯的背景,同溫父溫正綸所說,向著截然不同的方向演進。

“那後來呢……”

她揉了揉小鼻子,鼻尖微紅,目光澄澈如水,像個好學的學生,只管一個勁兒的叫夫子講故事。

“後來,裴邵便來了。”平侯添了塊銀絲碳進那小爐中,“在那之前我腦袋昏昏,睡不著的時候就想自己怎會如此失敗。順風順水了二十多年,突有一日發現自己所做得事兒,樁樁件件都沒了意義。”

“突有一日?”姒羅疑惑的問,“是哪一日?”

平侯卻不願同她繼續這個話題,“裴邵只叫我先卸下所有差事去休息。休息,吃飯,睡覺,不去碰任何有關於戰事的東西。”

“這麽簡單?”

他開懷的大笑,“就是這麽簡單,你以為三哥常勝將軍的名號是白來的麽?”

接著又狠狠灌了一口酒,“一時心急錯亂,葬送了多少兄弟的性命,這輩子都對不起他們,唯有時時自省,不敢再犯。”

他確實有自傲的本事,能屈能伸,知錯必改,成熟自持。

姒羅原來並不了解這個人,即使他們前世做了一年夫妻,可一半的時間在互相猜疑折磨。後面的日子,樓家潰敗的異常迅速,阿臧還沒來得及求情叫他放家人一馬,便成了孤家寡人。

她又想起來樓家哥哥的死。那時他騙自己樓念之還活著,要叫他投誠,結果自己卻把他引到了普勝寺,對四王甕中捉鱉……

阿臧死之前確實恨他,恨他薄情寡義,無所不用其極,那恨一度叫她帶進了溫府,姒羅小的時候也曾想過要跟平侯府拼個魚死網破。

結果在溫府長了幾年,姒羅卻在溫正綸那裏得到救贖。姒羅父親是個絕頂的清官,忠君愛國,渾身赤膽,也就是這樣的性格才能吸引到姜國公府裏千珍萬重嬌養的小姐吧。

他奔走在大夏河山上,人說吐口唾沫是口釘,他就是如此,向來不說空話,只做實事兒。先帝稱他是“一枚腳印一塊碑”,那足跡裏都寫滿了功績。

這樣的人卻極其欣賞平侯,姒羅常聽溫正綸說,“是平侯撐起了大夏南邊的天”。赫林未敗之前,將西南百姓騷擾得難以生存,他們成群結隊的打家劫舍,專挑豐收那幾日去,前面才收得糧食,緊跟著就被赫林人搶了去,叫西南百姓恨到骨子裏。

人們愛戴他們,卻唾棄腐朽的世家,就像她樓家。

一個沒註意,手邊便有淚珠兒掉落,姒羅正撐在額角的右手迅速將它抹去,想要裝作無事發生,可這淚有自己的想法,只管堆在眼眶裏,再一會兒就要溢出來似的。

姒羅將臉偏去一邊,微微擡頭望天,試圖將那股子自憐的情緒壓下去。

她也恨自己怎麽如此軟弱。

平侯擡頭便看到這樣一幅景色,她原本就白,襯得眼睛同鼻頭紅紅,雙眸含淚,眼神躲閃,像只惹人愛憐的貓兒,可當那一句“美人垂淚”了。

氣氛一時滯在那裏,平侯手裏還握著酒盅,卻久久不動,像夜色中捕獵的豹,神色晦暗不明。

“你哭什麽?”

姒羅犯起倔勁兒,“我沒哭。”

可說著又要掉淚,這下無可辯駁,淚珠直直砸在下巴上,在那尖處匯成一股小流。

姑娘到底還是水做得。

對面人唐突地伸手夠她下巴,不叫她左右搖擺,偏偏只能對視,還非要戳穿她的偽裝,“你說沒哭,這又是什麽?”

這人真招人恨。

姒羅推他的手,身子後仰了下便脫離了他控制,不願再叫他取笑,這就要離開。

她要走,這人卻又要攔她。他兩臂伸展了像只鵬鳥,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瞧她,只見姑娘沒頭沒腦地撞他手臂。

這點子力道他可看不上,還是想按著她坐回位置上,結果一收手,姒羅正正撞到他懷裏。

她身上有叫人想要探究下去的吸引力,還沒等姒羅有所反應,他右手已經撫上了姑娘窄窄的脊背。

彼此氣息相聞,姒羅慌得站立不住,鹿一樣清澈的眼睛裏又開始泛上淚光,只留給他一個委屈怨懟的眼神,便矮身從他胳膊下逃了出去。

各處都熄了燈火,夜更深了,府上陷入寂靜與黑暗的氣氛,姒羅跑了一會兒才停下,這樣的氛圍叫她害怕。

結果有人遠遠在後面跟著她,也不露面,她停他頓,她走他行,保持著剛好的距離。

姒羅松了口氣,摸回扶夏閣裏面,和衣在榻上出神,休息了一陣,這下果然累了,正要休息,才發現還披著那人的大氅。

這明顯是個男人的衣服,就這麽擺著叫人疑心,她折了幾折放進櫃裏,等她想理他的時候再還了吧。

暮春時節,索夫人同顯國公夫人約好了去梁下踏青。

梁下離京城不遠,卻是個好山好水的地方,要來回不過一個鐘頭,是世家夫人小姐們消閑的好去處。

一行都是女子,護衛自然不可缺少。那日沈初休沐,也被國公夫人拉來同行。

濡貞與姒羅還有守雅同乘,濡貞小聲給她透露今天母親的打算,“今日表面上是游玩,實際是給哥哥相親。”

姒羅“咦”了一聲,“是哪家的姑娘?”

“你應當認識的,工部裴侍郎的小妹。”

“裴邵?”

“正是。”

京城裏來來回回的就是那麽些人,親屬關系盤枝錯節,走到高位的就更少了,除非夫人們樂意將女孩嫁出京城,不然攀親時能選擇的餘地實在不算大。

“咱們到了梁下,可以一邊賞景,一邊鬥草,還得賭些什麽。”濡貞從自己荷包裏掏出些瑣碎銀子,“你瞧,我特意同母親那裏拿了一些銀子,我就賭這個。”

守雅伏在姒羅腿上,懶洋洋打著盹兒,半睜著眼問她小姑姑帶了什麽賭資。

姒羅老老實實得答,“我什麽也沒帶,你若是信得過我,我輸了先記著,回頭還你。”

濡貞狡黠地笑,她可是個中好手,要贏姒羅一個滿堂紅,“我自然信你,你跑的掉,平侯府也跑不掉。”

姒羅在溫家時也常跟姊妹們鬥草,這個游戲在女孩們中間很是流行。玩法也簡單,只要隨意在草地上揪上一綹草,兩個女孩將草梗交叉,捏緊自己草梗兩頭,然後使力將對方的草梗揪斷就算贏了。

她雖玩得多,但逢賭必輸,姐妹們從前叫她“楞子”,誰同她一隊,準是要倒黴,因總是被嫌棄,倒是好久沒再試試,許現在手氣順了也不一定。

守雅在旁邊給姒羅鼓勁兒,“小姑姑準能將濡貞姐姐的錢,都贏回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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